《无穷镜》 | 第五章 投影镜(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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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青图像按计划在2009年新年后将进行第二轮集资。到了2008年感恩节前夕,他们的液晶屏幕图像芯片软件包出来后,测试时,不仅发现图像有不规则叠加,图像在传输过程中还有随机性的间断。问题的严重性超出了各方的预料。要在不足一个月的时间内,找出问题并纠错,以便能在展示时拿出令投资人有信心的产品,作为技术总监、已怀孕六个月的珊映被推上火线。整个团队连续半个月加班加点、熬夜,忙到感恩节当晚,才终于将修改过的核心软件包调试完毕,传往测试板设计公司生产。
珊映跟两位负责传送数据的工程师确认了传送成功后,催他们赶紧放下手里的一切,回家过节。
低矮的仓房式办公区一片寂静,想到终于在天黑之前将大家打发回家了,珊映感到些许的安心。她摇摇头,想到在这个美国人看重的一年一度家庭团聚的日子里,在烤火鸡就要上桌的时候,大家还在为公司拼命,大概也只有硅谷这种地方才会有了,不禁心下发酸。她给正在去往机场、准备飞往在波特兰的父母家过节的皮特发了条短信,通告情况,并祝他节日快乐,然后折回打印间,打算去取存档用的几份文件,然后也要过节去了。
珊映走在昏暗的过道上,忽然感到胃里一阵阵地绞痛。她立刻扶着墙板站下来,立刻感到手心冰凉,胃好像在痉挛。这是她不曾有过的身体感觉。自从怀孕后,她一直严格地按营养师的指导进食,身形变化并不大,直到最近肚子才开始有些凸显。珊映在心里很享受美国这里没人将孕妇当大熊猫来对待的氛围,平时看到即将临盆的人还在爬山、游泳,总是特别羡慕,也很佩服,只遗憾自己抽不出时间也去多做运动。可在这个感恩节的傍晚,她感到了自身的沉重,动弹不得。
疼痛来得太突然,而且没有减弱的趋势,她紧张地吐着气。室内暖气很足,珊映披着一件厚毛衣,仍却觉得身体在发冷,而且越来越冷。接着,她感到了疼痛在下移,那是隐隐的间歇性腹痛,这让她生出恐惧。她听到胸腔里自己急剧的心跳,头在发晕。珊映扶着墙,慢慢挪回自己的办公室,疼痛从胃部往下腹越移越快,很快变成了绞痛,令她直冒冷汗。珊映撑着拨通了康丰的手机。康丰正在来接她的路上。他们约好了要一起去朋友家吃感恩节大餐。康丰在手机那端一听到她断断续续的虚弱哭腔,立刻惊叫起来:“你马上挂了,我这就打911!”
感恩节的第二天,珊映在山景城的医院里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康丰布满血丝的大眼。他正低俯下来端详她。珊映下意识地扭开头去。她的双眼里冒出一片红色。她想起来了,她躺上救护车的时候已经开始见红。她是躺在担架上,被人们推着直接穿过急诊室上了手术台的。
“(胎儿)已经没有心跳——”她在“窸窸窣窣”的噪声中游丝般飘浮的意识,被这致命的一声激活。“No!——”她费尽力气叫着,却听到自己的声音摔到地面,被扔上岸的鱼儿一般,有气无力地弹了几下,被急促的脚步声踏碎。
一张中年男人陌生的面孔出现了,直抵到她眼前。那是医院里的产科值班医师。“请镇静。我们在准备手术了——”医师的声音很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珊映感到一股股的血在涌出,身子又开始发冷,不停地哆嗦。康丰苍白着脸站在床边,紧握她的手,一言不发。
“上催产素。麻药!”她的意识沉到水下,随着强烈的宫缩袭来,漂出水面透一口长气,这是准妈妈训练班上无次描述并模拟的时刻。
“No!我要跟萨德兰医生说话!要保住孩子!——萨德兰医生在哪里?!——”她使尽全身的力气在叫着她的妇产科大夫。
“对不起,萨德兰大夫到东部过节去了。我们已经没有时间,现在必须马上手术,不然会有生命危险。”值班医生的声线冷得让人心寒,珊映感到又有一股血流在涌出。康丰捏着她的手,弯下身来,贴在她耳边轻声劝着她。珊映不再有力气挣扎。她屏住气,隐约听到有声音飘过来:“数到三,你就使力。”
产床给摇起来了,康丰和护士左右两边握着她的手,“三”被叫出的时候,他们就狠狠捏她的手,大概真是在想象能将力气传给她。珊映闭上双眼,却看到自己在吊环上的鲜红身影一次次落下。她觉得自己憋出了最后一口气,张开双臂,两个吊环给牢牢撑住了。“一,二,三!”她听到人们压着叫:“出来了,出来了。”她一下松开双手,“哗”地一声,拖着风声,重重地往下坠。长长的静场,隐约传来器械碰撞的轻声,人们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嗡嗡嗡的。珊映感觉有一张巨大的手掌压到自己脸上,头一歪,昏睡过去。
病房里满是加州亮得发白的冬阳。珊映看到浅灰蓝花纹住院服下自己瘪下的腹部,意识在恢复。“是?——”她犹豫地说出一个字,直盯着康丰。他们一直坚持不要知道孩子性别,打算等到孩子诞生时迎接一份惊喜。
康丰取下眼镜,低下头来,用衣角慢慢擦着,泪水涌上来,轻声说:“是个女孩儿。”过来好些日子之后,康丰又告诉她,那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婴,五官很细致,很像她的。“只是那眼睛没开过,很长,应该是大眼睛。”康丰说到这里,喉结上下滚了几下,又自语般地说:“小小的,很多的胎毛,头发很黑,小猫一样。”
珊映感到有人捏着她的心用力往下拽,背脊有猫的利爪急速划过。她没敢问脐带是不是由他剪的。康丰看到了,他会多伤心。珊映开始哭,康丰也不劝,由着她啜泣。她流着泪,突然想起小时听老话说的,产妇不能哭,要不眼睛会瞎。她的哭声慢慢小下去,却忘了问那猫儿一般小小的娃儿最后去了哪里。后来再想起,却怕惹得看上去已经平静下来的康丰难过,更不敢问。
珊映后来背着康丰,小心地将那些给那娃儿准备下的东西装进一只小箱子里,这才发现只占了箱子的小小半边。她看着那一小堆粉黄粉绿粉银的中间色婴儿装,眼睛发直。自己有那么忙吗?这个世界上大概只有很少的女人,会以这样的心情来迎接自己的第一个孩子吧?珊映长长地叹气,肯定地想,如果重新来过,一定要早早知道娃儿性别,为她或他确确实实地买下粉红或粉蓝。
珊映的流产成了常青图像命运的征兆。他们那颗模拟芯片在新年前夕出厂,主要功能的设计没有重大失误,但各种小瑕疵的数量还是超过了想象。经过反复调试修改,仍不能完全达到设计标准。珊映身为技术总监,就算没有人给她任何压力,她也坐不住了。引产后休息不到十天,就从家里联线到公司,开始全天候的工作。那个清晨,当她拧开多日未碰的电脑时,以公司名义送到家里来的小花篮里,一朵朵雏菊仍鲜活得像是刚被染出般的娇艳。
珊映屏住一口气,对自己说,美国女人产后两三天就拎着娃娃出门了,没关系的。可只坐了一阵,刚一起身,就发现要在小小公寓里想从卧室走到客厅或书房,只那么短的距离,她的脚都是飘的,要站下来几次。这让她的心情变得很不稳定。
康丰很快就上班去了。珊映独自在公寓里慢慢行走,像一个大病初愈的人一般没精打采。她努力喝下一碗康丰上班前用慢锅为她熬下的鸡汤,然后久久地陷在椅子里干活。两周之后,她便正式回到公司上班。
在为芯片功能纠错攻关的日夜,珊映也想过要请康丰帮忙,却总觉得很难开口。康丰回家越来越晚。他在公司里吃晚餐的时候越来越多,这样一来,他通常都要到了夜里十点以后才回到家里,让珊映觉得没法再跟他谈自己的工作。康丰的话变得很少,通常一回到家里,跟珊映打过个招呼,就在沙发上坐下来,马上又上网去了。珊映有时来到他身旁坐下,哪怕是给他端来水果或茶水,康丰也没有反应。在暗暗的灯影里,珊映看到康丰那张被电脑荧屏映照得发苦的脸,愈发不知怎样才能起个话头。这样一拖再拖,她工作上的故事跟他们生活里的故事一样,因为没能及时修整,线头越来越多,纠缠在一起,三言两语已经讲不明白。
自从失去女儿——她总是在心里这样叫那个她连一眼都没看到过的夭折了的婴儿,康丰变得总像在走神。当时在康丰公司里,上下都在为上市做最后冲刺,加班加点自不在话下。而需要给公司报表加彩的拳头产品,更让作为公司技术大拿的康丰承受着很大压力,他常常熬夜干着活,不知不觉间就倒在客厅沙发上睡过去,等什么时候醒过来,再接着做下去。有时珊映深夜里起床去喝水,会悄悄走过来为他取下眼镜。
珊映只得自己熬着,和公司里十来位同仁没日没夜地又拼了半年,弄出了下一批产品,图像质量还是无法超过竞争对手的同类芯片的效果。这么一耽搁,常青图像原先在同行中超前的技术地位就给拉下来了。面对下一轮投资的投入可能会再打水漂的风险,各投资方都选择了放弃。
2
离开常青图像那天,最后只剩珊映和皮特站在还原成空荡荡的大统仓房中央。她努力笑着对皮特说:“终于从过山车上落地了。”衬衣袖管一只高一只低的皮特捏着鼻子,好一会儿没说话。他们曾经是那么接近心中的目标了。“我的指尖已经感触到它的温度了,你能相信吗?谁又能相信?”皮特说着,席地坐下,头埋到双膝间。珊映跟着坐下。她想,此刻只是安静地坐上一会儿,就是对彼此最大的安慰。
珊映没有告诉皮特,她是当然不能相信,更难以接受眼前的这个失败。她一直觉得只要她努力,在她的前行的道路上就没有攻不下的难关。“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父亲在她上高中时,在送给她的日记本扉页上亲自抄写过的诗句——这也是她从童年走到“常青”,这一路的里程碑上重复的字样,也是皮特对她的期望。那些天里,珊映经常会想,如果她没有怀孕,或是没有流产,常青原来那股气势就不会散,他们肯定能闯过去的。这些话她从来没有说出口,跟康丰更没说过。
在女儿刚刚夭折的时候,珊映不时从梦中惊醒啜泣,康丰会反复用医生强调的话来安慰她:“那都跟工作压力无关的,还是因为胎儿发育过程中有先天缺陷,是自然选择的结果。”珊映心里是很听得进、也更愿意相信这样的话的,就像那年冬天,终于在离家不远的宠物收养所里看到她那失踪了好几天的猫咪小黑的档案,听到店员的安慰一样。当她知道小黑深夜离家后,被一群夜归高中生的吉普车撞死时,忍不住在宠物收养所里掩面抽泣。娇小的女店员走过来,递给她一杯水,然后轻声告诉她,猫咪是当场断气的,没有痛苦。要比那些被车子碾过,躺在血泊中挣扎很久才走的猫咪,还算是幸运的。那真是不错的止痛良药,让她很快就停止了流泪。只是后来,在忆起小黑已再没有眼泪的时候,珊映偶尔会想,那店员也许对所有悲痛欲绝的宠物主人都会说同样的话。但她的伤疤已结痂,她对那店员是感激的。
“对不起,是我让你们倒下了。”皮特清着嗓子说。他越发瘦了,鬈发长长地在脑后扎成个马尾,纯是为了省时不耽误功夫。他为找钱,铺平各种生产过程的沟坎,没日没夜扑腾,看上去血色两虚。“你可以花些时间休整一下,好好发展一下亲密关系了。”珊映故作轻松地说。这些年来,皮特身边的女友来来往往,却从不能久长。女友们抱怨的大体是同一件事:他的心思根本不在她们身上。皮特也不是不想改过。他去看过校园心理医师,听来听去,是他有建立亲密关系障碍症。他大笑着说给项目组里的同学们听。“那么长的治疗项目单啊——”他夸张地比画着。大家轰笑起来。“别听他们的!你的问题是没时间!”“你满脑子都是折腾新点子,创业,没功夫啊。你告诉你的治疗师,你要的不是亲密的心灵关系!——”同学们互相眨着眼,又一阵爆笑。皮特也不恼,拍拍脑袋:“你们以为啊。你要那么说,心理医师就更来劲了——那还是你心里有洞,移情啊!多少理论等在那里帮助你。他妈的,不跟他们瞎扯了!”
皮特一放下,时代倒开始适应起他来。像美国各大学一样,斯坦福校园里的约会风气也开始有了革命性变化。不仅皮特这样的家伙没心思恋爱,连上进心越来越强的女生们也没空花在建立稳定的亲密关系上了。新兴的社交媒体“脸书”来得正在时候,校园里快餐式的一夜情约会开始流行。小低潮,小忧伤,小孤独,小性小情,只要上去一喊,都可以临时找到排遣渠道。大家一次性消费之后,互不挂念纠结。早晨太阳升起,就又全心奔向前程。皮特明显开心多了。
皮特苦笑着耸耸肩,没有接珊映那些安慰的话。在那个道别的下午,皮特盘腿坐在已经清空的地板上,跟珊映谈起自己的来路。
“我绝对相信人的天性是与生俱来的。要不没法解释我怎么从一记事起,就在琢磨怎么捣鼓电子玩意儿呢。”皮特皱着眉说。珊映笑笑,没打断他。皮特看了她一眼,翻了翻眼皮说:“哦,这不奇怪的。我看过Gorgia O’Keffee写的回忆,她一直记得自己婴儿时期对光、色的印象,所以她能成为大画家。”珊映不响,点点头。
皮特告诉珊映,在波特兰郊外中产阶级社区长大的他,从小发觉自己跟热爱户外运动的小伙伴不同的是,自己最喜欢干的就是琢磨怎么拆装各种小玩意。从乐高玩起,上手非常快,再复杂的装置,总是用不了几下就能搭拼出来。五岁就能对付十二岁以上少儿难度的东西了。对玩具感觉不过瘾后,就开始看向家里的电器。看到身边的手电、电话,母亲的吹风机、电熨斗,父亲的剃胡刀、随身听,他都会手痒难耐。父母反复教训无效,后来发现他每次将手头的东西拆完,会对着一堆零件细细研究半天,再一件件重装回来。这个兴趣如此特别,让皮特那个在城里当土木工程师的父亲来了兴致,帮着小皮特一起组装的同时,还教他一些基本原理。一来二去,随着年龄的增长,小皮特的手艺高起来,胆子也越发大了。到了小学四、五年级的时候,他利用给父母剪草地,洗衣扫厕所,暑假里在街边卖自制柠檬水,卖家里种的水果之类挣来的零花钱,去逛人家的车库旧物抛售。很多时候,人家看他一小孩儿,就将那些旧物白送他。他将到处收来的老旧电子产品改装,慢慢发展到能加些设计,弄出新功能,周末就又拿到旧货市场去卖,还真能卖得出去。又用收到的钱去收购更复杂的东西,再去玩更大的改装和设计,到了这时,小皮特在邻里和学校里已变得非常有名,“大家都叫我是设计天才——”皮特苦着脸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