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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书信时代

发布日期:2026-04-03 11:58 来源:重庆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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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3月,张冲波学会使用微信,比我整整晚了两年。我记得很清楚,3月5日下午,我用刚买的手机给他发了一条微信:晚上请按时回来吃饭。5秒后,我收到他的回复:好的,一定。

这种手指间的即刻传递,让我有一刻钟的迷蒙。我想起30年前,也是这一天,我收到他的第一封求爱信。他说他在忐忑不安的等待中煎熬了15天,才得到我的回复。随后我询问他安全的消息,也是15天以后才得知。

手机、微信、移动互联网,是30年前人们做梦也不会想到的。但我还是忘不掉靠邮件交流感情、传递信息的书信时代,忘不了分居两地、难得相聚的“牛郎织女”生活。

那时,我在黄河北岸一个叫岭底的小镇上教书。说是小镇,其实只有一条土街,一条公路从中条山上蜿蜒而下,和土街形成一个“丁”字路口。“丁”字路口的西边,有一个小小的邮电所,由两间小平房组成。许多年过去,我还记得业务员是一对夫妻,那个胖乎乎的中年妇女,态度很和气。每次我去送信,她都笑嘻嘻地说:“又写信啦,放这儿吧,没问题,今天就能发走。”

张冲波在我的故乡河南卢氏县,我在邻省山西芮城县。1986年3月,我俩开始异地恋。这个小镇上的邮电所,就成了我们之间联系的桥梁和纽带。

我们约定,收到对方的信要立即回信。这样信写了发出去,在路上要走六七天;他回复后,信再走六七天到我手中。也就是说,我们每半个月收到对方一封信。我对月圆之夜的思念,他要到初一才能知晓;而他初一的喜怒哀乐,我要到十五才能体会到。偶尔也有快的时候,十天以上就收到对方的信了,若是这样心里会异常惊喜;如果邮局出了差错,收到信的时间会更长。

漫漫邮路,把人的思念拉长再拉长,把人的耐心锤炼再锤炼。星期天,老师和学生都回家了,偌大的校园只剩下我一个人。我静静地坐在斗室内,给他写信。一段时期的心情,夜与昼的情绪转换,读书的感悟,大自然的朝晖夕阴,都是信的内容。

最初两个人写信,像打太极拳一样,你来我往,迂回曲折。童年啊,故乡啊,人生啊,理想啊,还有诗歌。那时全民写诗,诗人就是青年人心中的神。我们谈诗论诗,每封信后都附一两首最近写的诗。他在信里大谈他喜欢的诗人和参加诗歌活动的故事。接到他的来信,我也很高兴,除了诗,就和他谈这里的山川地貌,“中条山下,黄河岸边”,四季轮换,“走在油菜田里,金黄的花粉敷了一脸”……

等到关系确定了,我们才慢慢敞开心扉,直抒胸臆。寒冷的冬夜,从黄河滩上刮来的风,吹着尖厉的呼哨,把校园后面斑驳的土墙打得“扑嗖嗖”“哗啦啦”,墙土直落。我在纸上给他唱《望星空》《十五的月亮》。他则用马丽华《我的太阳》鼓励我:“让目光翻越那山/迎迓日出/为东方的草原/镶好了绯色滚边/就要踩着红地毯来了么/那宇宙与我共有的/永恒的灯……”诗歌高昂悲壮的格调,使我暂时忘掉眼前的寒冷、寂寞以及困苦。

那时我们都很穷,1988年物价飞涨,白糖每斤由八毛涨到一块三,我都舍不得买来吃。当时他一个月工资50多元,还要每月拿出10元资助我的学业。然而我们讨论的话题却很豪迈。他在信中说:“对于人生,我是抱着‘天生我材必有用’的自信。一个人能单个地保持平衡,又能明白单个在总体中的位置,保持总体上的一致性,始终向着选定的与人的历史和使命相连结的方向,尽量从容、中肯而最少盲目地走过去!”

除了谈情说爱,我们还指点江山,激扬文字。我们一起读外国文学名著《红与黑》《忏悔录》《约翰·克利斯朵夫》,读柯云路的《新星》《夜与昼》,还有刘再复的《性格组合论》,并为之热血沸腾。

在我急切地渴盼他的信的同时,他也在急切地盼望着我的信,甚至更迫切。他在信里写道:“昨天雨后的黄昏,传达室那位和蔼的老头把你的信递到我手中,我故作神秘地掩饰着自己的喜悦,一溜疾步来到洛河滩的杨树林里。我对着未拆开的信封,看着你娟秀的字迹,像是对你说,对不起,稍等片刻,让我调整一下呼吸,让我用几秒钟时间想象一下你要告诉我什么,我能猜出几分。”另一封信里他又写道:“我是昨天中午才从灵宝赶回的,一进场部大门,我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取你的信,读你的信。今早提笔铺纸给你写信时已是读第四遍了。雨后的河水有一丝凉,但分明身心融在盛夏的氛围里。那河面辽阔,那河水温柔,我赤身裸体躺在温热的沙滩上,闭着眼睛接受阳光的沐浴,惬意极了。”

后来,我考上成人师范学校。进校后第一年就开设了11门课程,作业堆成山。他就写信鼓励我,让我尽最大努力学好各门功课,在班里争取名次。在他的鼓励下,我过关斩将,最终以第10名的成绩拿到了转正名额。

“在水一方情如故,离愁别绪终有期。”信写到第5年,我们终于调到一起,结束了两地分居。这些书信总共有103封,男56封,女47封。其中1986年的信占了一半,另外4年的信加起来占了另一半。这也很符合恋爱婚姻的规律:热恋时信密度大,滔滔不绝;结婚后进入家庭生活,信相对就少了,谈论的也都成了柴米油盐的具体问题。

30多年,几易其家,从村里到县里,从县里到市区,现在已搬至第6个住处。整理书信,也是整理自己、发现自己前生今世的过程。曾经,我们那么热爱文学,怀揣梦想,渴望成为一名诗人、一名作家,却从未想到那时因距离所迫而你来我往的“两地书”,也是一种创作,也是一笔精神财富。岁月更迭,时势变动,个人情愫,历事炼心,都在书信里面了。

作为60后,我们感叹欣逢20世纪80年代。一波一波的思想解放运动,使我们没有停顿在教科书的定论里,没有定格于空中楼阁的说教中,而是努力读各类书籍,重塑自己的人生观,以开放的眼光看待我们置身的这个世界,跟上时代的步伐,并且在那个滋生各种潜在欲望的年代里,不至于迷失自己。

感谢所有遇到的人,感谢我们生活的年代,最后要感谢人类最伟大的字眼:爱情。

(稿件原载于2026年4月3日《重庆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