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过山丘,却发现无人等候。”去年5月,青年作家刘楚昕凭借长篇小说《泥潭》摘得漓江文学奖,他在颁奖现场分享了一段与已故女友的往事,不但感动全场,而且也令全国网友湿了眼眶。文学之外的刘楚昕,是一位拥有武汉大学哲学博士学位的青年哲学研究者。他以先秦两汉魏晋哲学为志业,尤其对庄子哲学颇有见解。
3月14日,受“陆海讲读堂”之邀,刘楚昕来渝开讲。值得一提的是,这是他因获奖感言成名近一年来,首次回归学术主业,以中国哲学青年研究者的身份与广大读者深度交流。以“《庄子》的人生哲学”为主题,他将自己对于哲学学习的理解、对庄子哲学的研究,以及庄子哲学中对于人生困境的观照一一道来。他的分享深入浅出,试图为现场近千名观众拨开古老哲思的迷雾,在浮躁的当下探寻内心安顿的密码。
首次公开分享哲学
希望以庄子为公众打开新视野
“接到‘陆海讲读堂’主办方邀请时,我就说要来就得讲一些不一样的东西。我也来过重庆多次,以前都是谈文学和新书,那么这次我想谈谈我的专业中国哲学。说实话,以前没有在公共场合分享哲学的经验,所以这一次我也没有十足把握能把它讲好。”讲座开场,刘楚昕诚恳地介绍了本次分享主题的缘起。他坦言,社交媒体上有关中国哲学的分享很多,但能够讲清楚的很少;对中国哲学感兴趣的读者也很多,但不得其法的人更多。他希望以对庄子哲学的分享为契机,为读者打开理解中国哲学的新视野。

3月14日,重庆市全民阅读品牌活动“陆海讲读堂”第十七期开讲。记者 张锦辉 摄
在深入分析庄子哲学之前,刘楚昕抛出一个有趣的观点:“对于哲学入门者,我建议先读西方哲学,而非中国哲学。”他进一步解释道,中国哲学学科的建立源于民国时期,胡适等学者在西方留学时受到康德、黑格尔等哲学家启发,发现中国经史子集蕴含的先贤思想与西方哲学有相通之处,中国哲学学科由此建立,而胡适于1919年出版的《中国哲学史大纲》,正是该学科的奠基之作。
他认为,中国哲学的话语体系至今仍带有西方哲学的影子,比如“本体”“本源”等概念皆源自西方,因此研究中国哲学需先深刻理解西方哲学。更重要的是,西方哲学文本如柏拉图《对话录》、亚里士多德《形而上学》的论证过程清晰明确,而先秦两汉的中国哲学文献往往只给出结论,缺乏推导过程。“老子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但‘一’‘二’‘三’究竟指什么,文本中并未解释,后世注解虽多,却难免有误读可能。”他提醒道,盲目迷信古人的“崇古心态”不可取,阅读经典需秉持理性与批判精神。
之所以选择以庄子哲学思想与公众交流,刘楚昕表示,一方面,这是自己的专业研究方向,颇有心得;另一方面,他认为庄子是中国哲学思想家里面最有魅力的一位。“无论老子、孔子、孟子,还是宋明理学的朱熹、王阳明,他们思想也很深刻,但他们的思想在西方哲学家里可以找到‘平替’,他们讨论的一些话题,可能西方哲学家也讨论过,唯独庄子的思想,我认为非常有中国特色,在西方哲学家里极其少见。其雄奇的想象力与独特精神,两千多年来始终感染着每一位读者。”
庄子哲学独具魅力
以“三言”形式传递哲思
谈及庄子的独到之处,刘楚昕强调,这与他言说哲学的独特方式密不可分。不同于传统哲学“下定义、做判断、推逻辑”的阐释模式,庄子创造性地运用“三言”——寓言、重言、卮言来传递思想:寓言是寄托之言,借虚拟人物故事表达己见;重言是肺腑之言,借重古人之语以取信;卮言则是和乐之言,如日出般欣欣不已。“庄子有意识地将寓言比喻作为严肃的哲学言说方式,这种体系化的创意十分超前,西方哲学界直到两千多年后才在尼采身上体现。”他感慨,这种方式让《庄子》文本通俗易懂、津津有味,也让其思想更具感染力。

90后哲学博士、漓江文学奖得主刘楚昕应邀来渝,以《庄子的人生哲学》为主题,与山城读者分享他对庄子思想与生命哲学的独到体悟与深度思考。记者 张锦辉 摄
在刘楚昕看来,要了解庄子,就有必要知道庄子哲学的几个核心概念。首先是“道”,这是万物本源,兼具本源、本体、根本规律三重含义,是天地万物之母;第二是“气”,这是构成世间万物的基本物质,《庄子·知北游》中“通天下一气耳”,揭示了万物生成与消亡不过是“气”的聚合与离散;第三是“逍遥”,或者说“自然”,这是庄子人生哲学的终极追求,指向精神的绝对自由与事物的本真状态。
“这些基本的哲学概念为大家勾勒出庄子人生哲学的一个基本轮廓,有助于解决我们人生的一些困境。”刘楚昕表示,对于庄子而言,人生最大的困境是不自由,庄子讲究的自由,不仅仅是物体的肉体的自由,更在于精神的自由。当自由受到挑战,人生困境油然而生。庄子认为,人生在世,主要面临三大困境:自然困境(生老病死)、社会困境(命运顺逆)与内心困境(忧虑烦恼),其中发自内心的忧虑,比外在困境更令人痛苦。
在庄子的哲学体系中,摆脱了存在困境的人,就达到了“智人”“圣人”的境界。那么如何摆脱这些困境?刘楚昕表示,庄子笔下的“智人”“圣人”为我们提供了理想范式,这类人具有“无待”与“无累”两大特质:“无待”即无所依赖,思想行为不受条件限制;“无累”则是心无所执,不为外物所累,超脱世俗哀乐。
“对于普通人而言,修养路径在于恬淡寡欲与坚守本心。”他以“抱瓮老人”的寓言为例:老人抱瓮浇水虽费时费力,却拒绝使用机械,只因“有机械者必有机事,有机事者必有机心”。“庄子借此警示我们,投机取巧的‘机心’会侵蚀纯朴本性,让人陷入更深的内心牢笼。”他说。
体道悟道自然达观
超越世俗关键在于回归本真
刘楚昕表示,庄子认为人生有限,人的知识也有限,但人本身通天下之一气,万事万物都是一气构成的,和大道互通,有回归大道的可能性,这是庄子讲的脱离人生存在困境的根本方法。“要在有限的人生中去追求无限,其实就是庄子讲的逍遥。什么是无限呢?主要就是说精神的自由是无限的,如果能达到精神的自由,像一匹野马一样在大草原上无拘无束地奔跑,这才是庄子所追求的‘逍遥’。”
他同时也直言,庄子追求的境界很难实现,尤其是身处世俗社会中的芸芸众生,哪怕知道庄子理想的人生境界和如何去追求的方法之后,依然要在世俗社会浮沉,不可避免地和人打交道,产生一些摩擦,很多人感到劳苦一生,却不见什么成功,那么,人辛勤一辈子究竟图什么呢?到头来,可能发现世间种种,是一个“空”字。

作为重庆举行的全民阅读品牌活动,“陆海讲读堂”已经成为重庆爱书人增长学识、以书会友的重要文化阵地。记者 张锦辉 摄
这就引出另一个思考:身处世俗社会,如何在坚守本心的同时与世界打交道?刘楚昕分享了庄子的三大处世原则。其一为“超越世俗”,要跳出世俗评价体系,建立自己的价值标准。“庄子曾用一棵树举例,他说‘今子有大树,患其无用,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这棵树在世俗眼中‘无用’,却能自由生长、为人遮荫,这正是‘无用之用’的智慧。因此,世俗眼中的‘有用’未必是真正的价值,人不应该被单一评价标准束缚。”
其二为“遁世”,人在必要时可选择回归自然、远离尘嚣;其三则是“明哲保身”,当无可超越、无可逃遁时,也要努力保全自身的精神独立与人格完整。不过,刘楚昕也补充道,“理解这些处世原则的前提是理解庄子的宇宙观:万事万物由‘道’而生、由‘气’构成,人与大道互通,因此才有体道悟道、回归本真的可能。”
刘楚昕表示,除了从“道”和“气”的概念去理解庄子哲学,感悟庄子超越人生困境之法,还可以从“自然”的路径进行理解。他首先为观众厘清了“自然”概念的古今演变,“我们今天说‘热爱自然’,指的是山川草木等自然景观,但先秦时期的‘自然’并非此意。古代汉语中‘自然’是‘因其自身而如此’的意思,‘自’为自身,‘然’为本来面貌,合起来便是事物依其本性呈现的状态。”
从“自然”的哲学内涵出发,刘楚昕引申出三种人生态度:一是警惕人为的支配与干涉,对强加于人的外在规范保持批判;二是肯定人的自主性,追求精神自由,这也是道家自由观的核心;三是顺应事物本性,保养自然之性。正如庄子所言“独与天地精神往来”,他相信回到古代先贤的哲学思想中去,每个人都能在有限的人生中,追寻无限的精神逍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