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年新年,我在上海度过。往返沪渝的火车上,我再次捧读了作家田耳的中篇小说《一个人张灯结彩》。这部田耳的成名作,最初发表于2006年第12期《人民文学》,并于2007年斩获第四届鲁迅文学奖,彼时的田耳31岁,至今他仍是该奖项最年轻得主的纪录保持者。2024年,上海文艺出版社将此书再版,并成功入选第62期“百本好书送你读”推荐书单,历经近20年时光沉淀,这部作品依旧散发着独特的文学魅力。
从最初在《人民文学》杂志上读到这篇小说,到此番再次捧读,时光已经过去近20年,这让我对作品的理解多了几分沉淀与深刻。返渝之后,我有幸聆听了一场关于听障人士与手语技巧的讲座,这份特殊的经历,让我再次翻阅小说时,内心受到了更为强烈的震动——书中听障人士小于的命运沉浮,她的孤独与挣扎、被爱与救赎,都变得愈发清晰可感,也让我生出了提笔写下读书随笔的冲动。
当初,我以为田耳写的不过是一桩命案的发生与侦破,而今经历岁月沧桑洗礼,我似乎读到了包括但不限于孤独与张灯结彩的更多内涵,让我有一种想提笔写点读书随笔的冲动。不过,由于这部小说已发表20年,其间评论随笔佳作不少,加之最近有更加知识渊博的AI写作的加盟,让我很难找到写作的创新基点。拾人牙慧,犹如孩提时厌恶的巴渝大地守候在食店门前的舔碗匠。于是,我煎熬了大半个月,迟迟无法下笔。真正让我打开瓶颈的,竟然是前一晚我打给朋友的电话,放下电话后,尽管睡得早,却一夜都是关于如何写好“张灯结彩”的梦,让我不得不闻晨曦而起,开电脑,敲键盘。
《一个人张灯结彩》的故事并不复杂,却藏着最真实的人间冷暖。故事发生在南方一座小城,一生未能获得升迁的老警察老黄,有一位开出租车的好友于心亮。然而,于心亮不幸遭遇歹徒抢劫杀害,悲痛之余,老黄独自踏上了追查凶手的道路,最终将目标锁定在小城有名的混混钢渣,以及他的同伙皮绊身上。而这场命案背后,还藏着一段令人唏嘘的情感纠葛——钢渣一生倾心相待的情人,正是被害人于心亮的妹妹小于,也是老黄经常光顾的一家理发店里的理发师。钢渣之所以选择抢劫,最主要的目的,便是为了筹集钱款,给小于的孩子治病。
小于是不幸的。现实生活中,许多听障人士的残疾并非天生,其中大部分人都是儿时因感冒注射链霉素过敏,最终导致听力永久受损,小于便是其中之一。父亲为了节约钱,未曾送她去学手语,这是她无法与人交流、内心始终孤独的根源。长大后到理发店学艺,她被理发店老师傅欺凌后,因为不会基本的手语,只能张牙舞爪地尽力诉说,“咿里哇啦说不清楚”,却无法准确表达内心的伤害,竟被老流氓反诬。结婚后,她生了两个孩子,但丈夫却是渣男,不仅花她的钱,还出轨背叛她,最终不得不离婚,男孩归前夫,女孩归自己。
小于又是有幸的。最初,人间给了她两三记耳光,但最终这个有爱的世界,给了她更多的爱。小说里,至少有三个男人是爱她的,且分别象征着亲情、爱情与友情。作为血脉相亲的家人,家里三兄妹中,唯一身体健康的二哥于心亮爱她,代表着亲情,这是对已经缺失的看起来刻薄寡恩的父母之爱的另一种补偿。二哥虽然嘴上骂她,但内心深处是爱护她的,不仅帮她抚养女儿,还独力赡养父母、同为听障人士的大哥,以及智障的舅舅。为了维持家庭开支,于心亮不得不在城市里家的后院养猪,还买了一辆新车兼职跑出租。作为同龄的异性,钢渣虽是混混,却是最愿意为小于作出一切牺牲的理想爱人,他教小于学习手语,让小于这个手语文盲成功“扫盲”。最微妙的是警察老黄,单身的他对小于也是有爱的,但这只限于是一个陌生人或旁人的特殊的爱,是似乎杂糅建立于亲情、爱情和友情之中,但最终又化为一种友情的怜爱。
小说的结尾,定格在万家团圆的除夕夜。老黄去看了在笔架山上偏僻小店孤独等待爱人的小于——小说并没写到老黄看见小于,他只是远远看到了店前的张灯结彩。小说到此戛然而止。这是小说家的高明,只是揭开了悲剧的“盖头”,却将悲剧的“面容”留给读者去发挥和想象;这也是小说家的仁慈,保持了他对这位主人公的博大怜爱。
田耳笔下的城市,总带着一种阴郁的诗性,但他不是为了阴郁而写,是为了在阴郁中找到一盏灯。书中这位苍老但坚持正义秩序的警察老黄,他伫立着看向山顶小于那边大年夜的灯笼,注视着一盏灯慢慢点亮,这是案件中的意外、一个小小的奇迹。上海文艺出版社的编辑如是评价道。
小于,这位手语文盲从最初的张牙舞爪,到最后的张灯结彩,围绕她的孤独,小说残酷而又温情地完成了一位听障人士和单身母亲的命运轨迹转换。尽管这个结果对于读者来说,并不尽如人意,但它更让我们相信,凡人皆有孤独,凡事皆有阴晴圆缺,亦有张灯结彩,如果所遇皆友爱良善,则即使无语,也可尽情倾诉交流,共享悲欢离合和人间美好。而我们到这个世界上来,最终的目的是爱与被爱——心中有慈悲,眼里有温柔,言行有承诺,身边便有灯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