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所有文学门类当中,诗歌似乎是最难进入也最为神秘的一种。尽管中国人从小就被要求背诵各种诗词,也实实在在记住了不少名句名篇,但当我们独自面对一首未曾在课堂上被老师讲解过的诗时,仍然常常感到茫然。这一情形的发生,在很大程度上可归咎于诗歌教育的薄弱,同时也与诗歌自身复杂的修辞和朦胧的指义有关,此外还与诗歌的高度个性化和语境依赖性有关。因此,要尽可能地理解一首诗,不仅需要培养细读能力,还不得不去了解诗人的生平、性格和艺术理念。
《孟子·万章下》中提出了“知人论世”的诗学命题:“颂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论其世也。”也就是说,只有知其人,参考其时代环境,才能有效地“颂其诗,读其书”。我们不妨来看这段文字:
“在屈原身后,他的阐释者对屈原所处的旧时代感到陌生,所以难以理解屈原的矛盾。屈原虽然获得了长久的纪念,但他的形象变得越来越陌生……”
这段强调语境与诗人关系的文字,出自《屈原:时间的焦虑》一文。该文是江南大学文学教授黄晓丹的专著《九诗心:暗夜里的文学启明》(上海三联书店2024年版)的首篇。这本讲古诗的书,为什么能成为2025年豆瓣年度图书第一?或许它就是那本能为暂时身处人生“暗夜”的读者,带来启发的书。
回到上述引用的文字,作者随即转入了有关屈原身份的论述。她首先将这位“整个王国大部分知识的掌管人”确定为一个“站在神话时代和理性时代之间的门槛上的人”,进而对何为“门槛”进行分析,认为“门槛”不仅指涉着国家政局,在深层次还意味着时间观念。“历史时间对自然时间的打破,呈现在《九歌》中,就是各种时间的错乱。”在此,黄晓丹找到了一把钥匙,一把可以打开屈原诗歌中种种难以理解之处的钥匙,同时也是一把理解中国人时间观念如何发生转换的钥匙。
黄晓丹的授业恩师是叶嘉莹。叶嘉莹的老师是文学大师顾随。顾随曾阐释,“诗心”,才是作诗的第一念,“诗的根本不是格律,而是生命精神的注入”。书中其他篇章,大都从诗人们的现实遭遇与命运浮沉等角度,进入他们作品,进而通往一扇破解诗歌生成密码的方便之门。整体来看,除屈原外,该书还选择了李陵、曹丕、陶渊明、杜甫、欧阳修、李清照、文天祥、吴梅村作为论述对象。九位诗人被安排在历史性的线索上;在这一段从先秦到明末清初的时空中,古典诗词走过了它最主要的历程。其中,欧阳修和李清照都是宋人,但前者生活在宋朝的鼎盛期,而后者则经历了靖康之变,亦可谓时殊世异。其余七位诗人均生活在不同朝代,他们的身上和笔下,都有着深深的时代烙痕,这也是他们作品风格各异的重要原因。每个人的遭遇不尽相同,然而,他们诗歌中展现的具有普遍性的生命意识,却又超越了具体情境中的个人,至今仍然能够打动我们的心灵。心灵颤动的瞬间,就是意义传递与诗性彰显的证明。
作者以丰富知识储备与细致的考证功夫,带领读者回到历史现场。在《李陵:流亡的孤独》一章中,黄晓丹展现出了她搜求、组织与阐述历史文献的专业能力。这些文献的征引并没有太多的“学院气”或者说“学报气”,它们主要不是为了探讨某个具体的史料问题,而是为了多角度地再现一个有血有肉的李陵形象。只有了解了李陵如何在山谷中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他的家人又如何牵连被诛,而曾经有负于他的汉家君王后来又如何以施恩者的面目出现,才能明白李陵孤寂与自我放逐的心境。
文章对于其他诗人诗作的解读,同样建立在重返历史语境的基础上。譬如,曹丕面对的是战乱与瘟疫带来的死亡与普遍短寿的社会情状,故而他更多地关注着生命脆弱而逸乐易逝的主题。陶渊明面对的则是伦理秩序与物理现世的双重废墟,因而他的诗歌有一种恐惧的底色,而他的田园诗歌也有顾左右而言他的意味。杜甫经历了盛世神话的幻灭,走上了一条漫无止境的逃亡之路。最终,属于他的时代命题是“如何面对黄金时代已经永远过去的事实”。
不难看出,在这本书中,所谓重返历史现场,超越了事件意义上的重返。《九诗心:暗夜里的文学启明》尝试还原的不仅是公共性、集体性的历史事件,而且是诗人们所感受到的、高度个性化的意向性情境。正是这一点,使得该书具备了细腻而透彻的肌理,因而有别于某些统而言之的文学史和历史著述。应该说,对于社会历史的还原是必要的前提,但也是一个外在的程序。更重要的,是体察诗人对他所处的社会历史的微妙感知,尽管这种感知可能仅仅是诗人的错觉和“自以为是”。
通读整本著作,自会发现,作者选择这九位诗人为书写对象绝非偶然,而是因为他们的文本中,均鲜明地投射着他们的心灵图景和生命经验。总之,他们的一生,是心灵与诗歌深深牵绊的一生,是典型的诗人的一生。
《九诗心:暗夜里的文学启明》是一部突破了传统传记与评论的单一界限的著作,兼具可读性与专业性。但愿书中这九颗不朽的“诗心”,始终能够唤起我们的惊讶:原来在每每艰难又往往浮泛的时世,人类还可以有如此深沉的用意、用心与用情。
最后值得一提的是,书中写道文天祥幼年随父谒乡贤祠,父亲嘱咐他要以欧阳修等先贤为楷模度此一生。如今,作者又将九位诗人的生命历程展开在我们面前。我想,不必人人成为诗人,但我们都应学会如诗人一般,用意、用心、用情地生活,这或许就是我们回应世界最佳姿态。